“多吉老师,《贡嘎日噢》的‘日噢’是什么意思?”

       “‘日噢’是康巴藏话,就是‘山’的意思。”

       2016年新春刚过,刚刚出门即遭遇“儿童相见不相识,惊问胖纸你是谁?!”的小编,怀揣着将近二十斤的赘肉,颜面无存地逃离了故乡。

       回到落地不生根的尘(成)毒(都),我迫不及待地与导演多吉彭措老师相约见面。

       几天后,在这座城市南郊的一处住宅小区,多吉彭措的工作室,我与几名影友有幸一睹这部名为《贡嘎日噢》的影片。

       观前

        观影之前,我有一段面对电影的糟糕心情期,几乎裹挟着我渡过了整个2015年,有必要在这里插播两句。

        对于享受被虐的“忠犬型”中国观众而言,2015年是天朝电影票房继续高歌猛进的一年,也是电影烂片迅猛升级并攻城掠地的一年,那些如同外星怪兽般颠覆常识的国产视频类剪辑(配得上“电影”二字吗?),接二连三不知从大洋深处哪个时空紊乱的隧道威风凛凛地出现,并一次又一次轻易击溃了地球人类的智商与情感底线。如果抄袭,哦不,在国内应该说“借鉴”《环太平洋》的故事构架大致应该叙述如下:在某个“粑粑不知道去哪儿”的月黑之夜,“九层妖塔”内发出“冲上云霄”的鬼火,一群“恶棍天屎”随即“从兲而降”,给了所有正常人无数闷棍!危难之际,“杨贵妃”挟马震余味闪亮登场,“道士纷纷下山”,“煎饼侠”则“一路精喜”,搔首弄姿地展开高潮不亚于登上“喜马拉雅天梯”的“备胎反击战”,然而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这个烂片试图“勇闯好莱坞”,让西方人目瞪口呆,造就了无数“唐人街面瘫案”,就连“夏洛特”都感觉特特特特特特特“烦恼”的峥嵘岁月里,轰轰烈烈地“捉妖记”毫无悬念地顺利失败了,距离驱逐烂片的胜利,仅仅“一百万步之遥”。

       人们惊呆、惶恐、愤怒、无奈……这是个“灵魂尽头”的“小时代”,我们几乎失去了辨别常识并抵御任何攻击的智商和思维,尝试反思的结果,就是再也无法思考出什么结果。羊年里,观众就是待宰的温顺羔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某些无耻之徒的劣质屠刀宰割,却最终选择了麻木、顺从、欢呼……为“烂片帝国”征服世界的勃勃雄心,他们掏空口袋,交出心智,面对“法西斯式”蛊惑人心的影院邪恶软暴力,许多修炼出愚顽初心的观众,竟不由自主地或发自内心地,向前笔直举起了右臂……

       “大圣归来”复离去,人间难觅“聂隐娘”。

       万望各位理解在下无法抑制地偏离主题的短暂发泄。因为事实上,这就是在下站在2016年新春,面对每一部影片时的彷徨,那些在光影中不能呼吸的痛,那种对国产(包括合拍)混蛋视频的愤懑与忧伤,相信本公号的读者们感同身受。

       也就是在这种心情下,这部民间制作的影片《贡嘎日噢》——我的2016第一次观影体验,用近两个小时的安静时光,缓慢复苏着心底对影像的激情。

       观后

       至少在我眼里,它是真诚而有序的,没有陷入当下某种紊乱与疯癫。

       首先解释一下所谓的“民间制作影像”,在我看来,它大致是指没有大规模投资,没有大范围炒作,且不以为上院线赚钱为最终目的,与官方认为的主流商业片保持相当距离感,常常充满实验性或探索性,并拥有自身独特叙事美学的小成本影片,或许小众文艺类电影曾经是人们为其归类的标签,然而实际上,民间影像的风格呈现正在趋于多样化。

      《贡嘎日噢》看上去仍然是一部“传统”的小众文艺类电影,它在某些镜头语言和叙事结构上仍存在模仿、借鉴,然而它同时正在许多领域塑造自身特性。

       故事围绕贡嘎山地域产生,这是我首先为此吸引的原因。

       个人对于贡嘎山有一种别样的情感。这座耸峙在大渡河畔的威严神山,拥有不可思议的神性与世俗魅力。它超拔于山河并流的横断山脉,海拔高达7556米,周围被45座6000米以上的山峰环伺。从峰巅到河谷,相对高差6000多米,垂直分布7个自然带,孕育出无与伦比的自然与文化的多样性。文化地理上,贡嘎雪山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名字:木雅贡嘎。它是木雅藏族的主要聚居区,同时也是汉、藏、彝民族共同崇拜的神山,这座国际知名的巍峨雪山,是真正意义上的“蜀山之王”。我曾数次前往并朝拜神山,留下的相关纪录充满赞美(有兴趣的读者可查阅《中国国家地理》2009年第9期《蜀山之王构建的遗世美景》),也“恬不知耻”地将自己的藏语名字加入“贡嘎”二字。

       好了好了,我知道,咱又在借公号挟带私货,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即使不出于其他目的,去往贡嘎山,也是一次让人震撼的旅程。

       下面老老实实谈谈这部电影。

       一条简单的线索串起了整部影片的叙事:

       贡嘎西坡的某个藏族山村,看似静谧的生活与观念正面临时代变迁所带来的改变与冲突。土登是村子里老一辈的马帮,他经验丰富、足智多谋,是家里的权威,亦固守着传统的精神价值,并因此与一心向往外面世界,鄙视传统生活的孙儿次仁矛盾重重。这一天,汉族游客王翰林找上门来,欲请老人带领前往朝拜贡嘎神山。然而正值虫草季节,深受现代社会名利观影响的次仁不愿意协助年迈的爷爷。性格倔强的土登遂决定独自作为马帮向导前往。一路上,他们饱览贡嘎山的壮丽景色,也经历了风雨与意外……途中,被舅舅训斥的次仁偷偷加入,祖孙两人开始携手化解危难,并最终抵达了目的地,就在王翰林面向雪山朝拜哭喊的时候,土登惊讶发现眼前这位小伙子的爷爷,是曾经跟自己有过约定的老朋友——当年攀登贡嘎雪山遇难的登山队员之一……

       本地原住民帮助外来者去往圣地完成多年夙愿的故事,这并不是什么十分新鲜的故事设定,也注定影片没有选择宏大的叙事结构,尽管它背后隐约着一段壮烈的历史背景,然而在了解到如同贡嘎云雪般瞬息变换的宏阔时代更替之中,唯有一个具体而微的身影坚守信诺,去演绎饱满人性的真实故事之后,这部影片顿时显得充满寓意并且意味深长。

       《贡嘎日噢》是以真实故事为原型改编的电影。“主人公土登的原型人物叫格勒,他出身于马帮世家,其父于上世纪30年代初,曾为来贡嘎山地区考察的美国科学家、探险家、国家地理杂志记者洛克做过马帮与向导。他后来继承父业,于1957年当上了中华总工会登山队的马帮向导(中国登山队前身),这次攀登最终以一次惨烈的山难结束。从此以后,格勒每次来到贡嘎山,都会献上一个玛尼石,拆换被风吹坏的经幡,几十年如一日,始终以这种方式祭奠逝去朋友和亲人们(英雄),至到2009年他去世从未间断过。”

       艰难跋涉只为完成一个看似毫无实际价值的仪式,老一辈的这种看似固执行为方式背后,是无论如何难以被当下所真正理解的精神世界,在实用主义盛行的今天,它也许令人感动,却并不值得效仿,于深受功利观不断侵蚀的现代人而言,对任何行为的成本与效益核算是理所当然的清晰指向。土登(格勒)的行为老旧然而真诚,他们的观念动机里面情感大于理智,与此鲜明相对的,是精明的现代人仔细的考量与核算,然而一叶障目,却吊诡地造就了心态失衡的集体茫然,现代人在对目标的追寻中独独没有把对人性的观照包含在对事物的理解之中,或者说肤浅地用解答方程式的刚性思维去面对一个柔软问题:我们究竟该如何对待生命、爱与承诺?

       我想这便是《贡嘎日噢》一片用几重相互比照的明暗二线穿插叙述方式,并以历史场景的闪回,呈现两个时代不同价值面向的矛盾与冲突,去叙述一个充满张力的真情故事,进而让人重新审阅当下社会心理的目的。在金钱几乎主宰一切的时代,影片竭力呼唤着大小两种:一种是国家主义,一种乃普通民众的英雄情节与理想主义回归。

       我个人更认同后者的优先表达。

       然而导演的野心不限于此,明暗之外,还有主辅。以行旅方式辅助推动故事进展,让我们得以跟随主人公的脚步,饱览当地原生态的建筑、乐器、歌舞与生活,主创显然是想借此片同时将贡嘎山的壮美风情呈现给世人。不负艰苦,导演多年的摄影功底在这部影片中得以充分展现,精美的画面如同散文诗般,舒畅地展现着贡嘎山区的诗意与浪漫,而穿插其间关于环境保护与生活变迁的话题,更给观影者留下了更多讨论空间。

       让人感觉奇妙之处在于,尽管诸多元素的融入都给人留下清晰的印象,却并未冲淡剧情发展。整部影片大体上叙事流畅,前后却采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前20分钟,导演不慌不忙地用多条平行发展的线索对这个故事的发生做足了铺垫,这段体验一度让我认为又是一部按照熟悉的民间文艺剧情片叙事的影片,然而随着情节的递进,多条线索开始交叉,影片的叙事加快,到后半段几乎可以用节奏铿锵形容,明暗线索的“信息”愈发密集袭来,辅之全程恰到其份的配乐烘托,让人跟随剧情起伏与人物演绎而心驰神荡,而这一切,均在结尾处的最高潮戛然而止。

       字幕出现,酣畅淋漓。

       作为导演处女作,不难看出这部影片的学习与借鉴之处:藉由一次充满探索的旅程化解两代冲突的故事结构,无疑是《喜马拉雅》叙事的另一个翻版。土登席地坐在火塘边抽烟的场景,与老酋长的出场如出一撤,而那悬于一线的惊险古道,简直就是喜马拉雅镜头的异地再现,加之同样气势恢弘的背景音乐……导演用许多融于故事细节之处,提升了影片的气质,并借此完成了对经典的一次诚意致敬。

       对此,导演并不讳言:“我在事先看过许多次《喜马拉雅》。”

       老戏骨洛桑群培饰演了土登一角,到位地诠释了这个气势威严而性格复杂的老人形象,顺便说一句,作为首个获得金马奖最佳男演员的藏族演员,他在《天浴》里的表演让人过目难忘。

       然而汉族演员的演出显得过于稚嫩与突兀,难以融入整个气场,每次出现都有出戏之感。在爷孙二人漂亮的对手戏中,他更显得毫无存在感,若非这样一个人物起着重要的情节推进作用,眼前的表演简直显得多余。

       人性、族群、发展、环境、价值与精神……这是一部在融合官方叙事与民间视角,商业价值与艺术呈现等等方面充满温和与良性探索的影片。

       庄严神秘的贡嘎大雪山下,藏族导演多吉彭措,正努力并充满敬畏地讲述着一个真情动人的故事。

       它的确也在某种程度上化解了笔者2015年被折磨出抑郁与忧伤,感谢影片,感谢贡嘎,感谢有梦的电影人!

       总之,任凭烂片虐我千百遍,我待电影如初恋。 

       预祝导演与影片在世界民族电影节载誉归来!